2010年01月18日(一)晴
我再次被人拍醒,出現在眼前的,是身穿紅間條恤衫白長褲制服的抽血技術員,我心想,要來的終於要來,只嘆身不由己,又無從躲避,除了為替我打點滴的人默禱他可快些完工外,更希望自己可以拿出多點勇氣來,相信自己表現堅強,對方感覺會好一點,可以快點順利完成。
這位抽血技術員身後還有另外兩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,大概是助手吧,他們推著一部小型手推車,滿載著抽血用品如膠手套、紗布、棉花、各式試管、棄置尖銳用品的膠箱、還有粗幼不一的針筒等等。她熟練地以一隻膠手套在我的手臂上縛緊,然後拍打著手背,左望右望,又用手指上下感應,想尋找一條比較穩妥的血管,頻密入院的我,怎會不知為我找血管有多難,可是卻又愛莫能助,要是我知道那條血管十拿九穩的話,我會毫不考慮指示給她,免浪費大家時間,我又要多捱幾針。經過幾次失敗後,她看來也沒有多大把握,說轉頭再來為我打點滴。其實我想說,若真的如此難找,不如就此作罷,反正我不是血糖低,吊糖水只是錦上添花,預防萬一吧。
這位抽血姐姐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,隨她而來的,除了先前見過的那兩位助手外,還帶來一位幫手,我不知這位男士是否比抽血姐姐資深,可是他一定比她擅於找血管,而且命中率應該比較高。他很熟練地在適當位置紮緊手臂,以酒精棉不停地塗塗抹抹,據說這樣血管會比較顯現,我對這些動作早已習以為常,也沒有什麼恐懼感,因為還未落針。顯然這位男士對找血管也覺得有點困難,他一臉苦惱說:「你的血管很幼啊!有些位置很明顯已用過不能用了,摸又摸不到。」
「我知道,摸到睇到卻打不到嘛,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。」
「對啊!事實的確如此。你倒也經驗豐富,看來真的有點難度。你上次打 drip 的位置在那裡?」
「你不是打算用同一個位置吧?告訴你也沒用,上次打到了,可是只吊了一包水便腫起來了,還不是要另找位置再打?」
「你的血管很難找,根本摸也摸不到,即使摸到了,可是實在太幼了,怕落針便會腫起來,倒頭來又要打過,所以我才遲遲不敢落針。」
我對他們的處境非常同情,這實在非戰之罪,非關他們的技巧問題,而是我這個病人的血管實在很麻煩,我可以拿主意的話,一定叫他們放棄。我唯有向他們展示我的病歷撮要,內裡張醫生寫著我的血管非常難找,建議勿注射 D50 這等超高濃度的葡萄糖水,以免進一步傷及血管,日後更難找血管打點滴。
「原來你有醫生證明,早該拿出來,我們先看看。」
「sorry!一時忘記了。這位醫生曾替我進行多次急救,領教過我的血管有多麻煩,於是白紙黑字寫明,吩咐我每次入院需要打點滴時,趁人還清醒,給有關人員看看便自然明白。他常說單單為我找血管便已花了四十五分鐘,可是救人分秒必爭,四十五分鐘實在太奢侈,已經血糖低而昏迷了,恐怕趕不及找到血管輸液,我便因血糖過低而無命。」
趁他們全神貫注地在看我的病歷撮要時,我拿出我的血糖機,展示內裡一枝針管,說:「這是有一次一位醫生為我打點滴後,說我的血管很幼,只能用這種特幼針管,否則打多少遍都是白打,他特意給我一枝新的作 sample。 經驗之談,他所言非虛,用這種針管不但成功率高,而且也比較持久,試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條血管,只吊一包水便不能再用了,豈不可惜?我甚至試過剛打到 drip,卻因注射了 20 毫升的 D50 而腫起來,結果又要再花時間去找血管了,即使我不怕捱痛,也不好意思花你們的時間吧,醫院這麼多病人需要打點滴,單為我一個人便動輒花上差不多一小時,其他的病人怎辦?我怎好意思?」
「你別這樣說,這是我們的職責,無論如何難找也得找,要花多少時間也得完成,你不用不好意思。有了這些資料,我們心裡有數。很感激你如此坦白把這些都全告訴我們,那便毋須像盲頭烏蠅般亂撞亂試。不過,我們一般都用藍色針管,原來你要用黃色針管,我們都沒有準備,還要找找看,回頭我們準備好再來為你打點滴。」
「不是吧,你們還要再試?」
「當然啦,還沒有為你 set 好,工作還沒有完成,不過,不用怕,我會摸準才落針的,不會讓你白白捱痛,放心好了。」
「其實我完全明白的,自己的血管天生這樣,實在沒話說,你們是職責所在,怎可怪人呢?」
這位抽血哥哥滿臉笑容,他把病歷撮要交還給我,然後和他的同事離去。他們離去後,我在想,為何要如此堅持呢?找不到便算吧,雖然是醫生吩咐要做,但若有特別困難,跟他說一句,我相信醫生會明白的,最重要是我目前的狀況還好,只是覺得暈眩,根本沒有其他血糖低的徵狀,為何一定要打點滴呢?看他們來兩次已花上過半小時,還未成功呢!急症室有更多比我更急需打點滴的病人,我會為佔據了他們的人手而內疚呢!
矇矓中我睡著了,其實真的很累,抽血哥哥和他的同事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,跟之前一樣,他熟練地做好準備,以膠帶紮緊我的手臂,再以酒精棉塗抹,大概見我像很緊張似的,整個人都僵硬了,他安慰我說:「放鬆一點,我知道你的血管很幼,很難打,但你放心,我有備而來,已準備好幾枝黃色針管,希望一次就得啦!」
本來我不是太緊張,經他這麼一說,反而緊張起來,我知道不應該,可是一向怕痛的我,面對著針管,實在無法控制自己不緊張。
「你不要動,我落針了,你放鬆點,否則你一動,血管一縮,又要再痛多次。」
我雖然怕痛,但我懂得這個道理,我緊閉眼睛,把臉轉向另一面,如是者,不知多少次,終於成功了。
「終於成功了,謝謝你。」
「你暫時不要動,還未確定是否成功,我找姑娘來試試。」
姑娘在「黃豆」注射些生理鹽水,沒有倒流出來,真的成功了。
「成功了,你真是我入職以來遇過最難打的一個病人,真要好好記住你。」
「不好意思,我也不想這樣的,我知道為我打 drip 是件苦差,非常感謝你們,我也希望以後都不用再勞煩你們。」
「那你好好休息吧。」
我望著他們的身影遠去,才真正鬆一口氣,終於順利完成了。我擦去眼角的淚水,看著這粒黃豆,真是得來不易,以前由醫生負責打 drip,遇過我的必然叫苦連天,但醫生人數眾多,未必人人都知道我這個人,可是抽血技術員的人數不多,相信很快我便會是醫院的「紅人」,我的麻煩血管必然令我聲名大噪,不知是好還是不好呢?
最難過的一關總算捱過了,剛才緊張得要命,現在放鬆了,我累得要死。姑娘拿著一包 D10 的葡萄糖水來,看著葡萄糖水一滴一滴的進入血管,再看看那粒黃豆被重重膠紙封著,我輕輕地摸一摸,說不痛是騙人的,只是即使有多痛都已成過去了,希望這次不會吊完一包糖水已腫起來,那便浪費了人家一番心血,掃著掃著竟不知不覺間睡著了。